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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夫:了解美国真相对中国的发展意义十分重大@斯蒂格利茨@华章管理

华章妹说

不断升级的中美贸易战、动员整个国家的力量打压华为等中国高科技公司、新冠疫情在美国大面积爆发、一个黑人之死引发的广泛抗议……

美国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许斯蒂格利茨的新书《美国真相》能回答这个问题。

林毅夫:了解美国真相对中国的发展意义十分重大@斯蒂格利茨@华章管理

7月3日,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世界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约瑟夫·斯蒂格利茨与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名誉院长、北大新结构经济研究院院长林毅夫之间展开了一场关于“美国真相”的对话。华章妹整理了林毅夫院长的演讲内容,干货满满。

以下,Enjoy:

作者:林毅夫

来源:华章管理(ID:huazhang_gl)

本文为林毅夫教授口述,华章管理(ID:hzbook_gl)整理首发。转载请与我们取得联系。

我感到非常荣幸,能够在2001年诺奖获得者斯蒂格利茨的新书《美国真相》发布会上跟他同台来做报告。

斯蒂格利茨是我在世界银行的前辈,1997到2000年他担任世行高级副行长兼首席经济学家。我是2008年担任这个职位。他对我的影响不仅是工作的前辈,从某种角度来讲,我是他的私塾弟子。

他2001年得诺贝尔奖,是因为他对信息不对称理论的研究,这个理论对我写博士论文,以及对后来的工作产生了很多的影响。

比如说,我的博士论文谈在农村的生产队用工分制不能调动农民的积极性,这是受他信息不对称这个理论的启发。这个论文后来在1992年的时候在美国《经济评论》上发表。

1990年,我在美国的《政治经济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讨论在人民公社,在农村的合作化当中,如果剥夺了农民的自主权益,这样一个制度安排也同样会抑制农民的积极性。其实这都是信息不对称理论启发之下产生的一些观点。

我个人也特别感谢他,我1993年在北京大学设立中国经济研究中心。虽然斯蒂格利茨教授是诺贝尔奖级的经济学家,地位非常高。但我每次请他到北大来演讲,或是给我的新书写评论,他可以说是有求必应,也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要演讲费。

我首先想利用这个机会,感谢斯蒂格利茨对我学习上的帮助,对我工作上的帮助。

今天的演讲主要内容有三:

  1. 我所认识的斯蒂格利茨先生。
  2. 他对美国的社会的分析是鞭辟入里,但他开出的药方到底美国会不会接受?
  3. 谈谈这本书对中国有什么启发。

我所认识的斯蒂格利茨先生

在《美国真相》这本书的前言里面,他已经对自己的一生做了回顾,已经谈的非常的精彩,对他的学习,对他的人生追求,已经有非常多的描述。

我想谈谈我过去30多年,在跟他的交往中所观察到的斯蒂格利茨先生,我觉得他特别像中国所讲的以天下为己任的知识分子。而且他相信学习的目的是为了认识世界,更重要的是改造世界。

他1979年,三十多岁的时候拿到美国经济学会的克拉克奖,这是给40岁以前对经济做出重大贡献的经济学家的最高奖项,一般来说拿到克拉克奖的人是最有资格拿到诺贝尔奖的。

虽然他在理论贡献上面非常的杰出,但他不满足于坐在书斋里。所以,他1995年到1997年担任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首先是成员,后来当了主席,这是一个部长级的位置,亲身参与克林顿总统时代的美国政府的经济政策的制定。

在1997年到2000年,前面谈到了,他到世界银行去担任高级副行长兼首席经济学家,实际上这些工作,这些位置都是为了把他在经济学上面的理论认识应用到政策的实践上面去。

2000年他离开了世行的位置以后,风尘仆仆,在非洲,在中国,在世界各地。向政府、社会,提供各种政策建议。他这么努力,是因为他非常关心我们这个社会。

在写作方面也是笔耕不辍。他的简历整整135页,他写的书有上百本,文章几百篇。从2010年开始到2020年,11年的时间,他出版了11本专著,谈的都是当前美国和世界最重要的问题。

2010年他出版的一本书叫做《斯蒂格利茨报告:后危机时代的国际货币与金融体系改革》,同年他出版了一本书叫《自由市场的坠落:美国、自由市场,以及全球经济的沉没》2019年他出版了一个我们现在国内经常谈的《超越GDP》,同年还出版了一本书叫《人民、权力与利润》,就是今年的《美国真相》。

他这些书谈的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问题,提供真知灼见。他希望用他的知识来改变社会,改变世界。

斯蒂格利茨是个特别有道德勇气的经济学家,孟老夫子讲,“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斯蒂格利茨教授他就是这样的人。

1997、1998发生东亚金融经济危机,当时新自由主义盛行,在华盛顿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也是一样的,是按照新自由主义的政策,没给东亚这些发展中国家开药方,然后他们进行新自由主义的华盛顿共识的改革。

但那时候斯蒂格利茨站出来公开反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这些政策主张。他赞扬马来西亚马哈蒂尔总理用对资本的管控来稳定金融,稳经济的办法,这违背了当时的新自由主义的观点。因此,被迫提前从世界银行高级副行长,首席经济学家的位置上引退。

然而,2008年的国际金融经济危机以后,美国政府和欧盟政府基本认同了他的观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10年的时候,也正式采用他的政策建议,认为发展中国家有必要进行资本账户管理,而不是新自由主义的资本账户自由化。

这些年,固然中国经济发展的非常好,但是,批评中国,讲中国经济即将崩溃,在美国是属于政治正确,不批评中国是不对的。

但是在《美国真相》这本书里面,斯蒂格利茨先生高度赞扬了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后所取得的成绩。

斯蒂格利茨教授对我来讲,他是一个追求真理,以天下为己任,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这种知识分子,可以讲说是我们追求的一个楷模。

02 他开出的药方到底美国会不会接受?

他在这本书里面对美国现在的经济社会政策问题的分析是鞭辟入里,比如美国现在很多问题的根源是什么?

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经济上金融的虚拟化,产业的空心化,然后政治上被1%的最有钱的权贵阶层绑架了。这是美国问题的根源。

我个人希望美国政府会听他的话,来进行改革。因为他提出了这些改革药方,对美国非常重要,对世界非常重要,对中国也非常重要。

就像现在出现的新冠肺炎疫情,我们也知道这种大传染病在未来还会经常出现。除了大传染病之外,还有气候变暖的问题,还有时不时的发生金融经济危机的问题。在这种全球性的问题发生的时候需要全球一起协调。

美国作为当今世界第一大强国,他应当仁不让,来协调全世界的共同努力。但是,如果美国经济内部的问题不能解决,必然导致现在出现的这种情形。

他放弃了领导的地位,只顾关心国内的问题,就导致全球的这些危机没有办法进行全世界的协调努力。

而且如果美国经济内部,社会经济矛盾,政治矛盾非常多,在这种情况之下,美国就不能够真正的以公平竞争的方式来面对中国的经济的快速发展,必然就会像这几年一样,不断地把他自己内部的问题牵引到中国身上,作为替罪羔羊,然后利用他的科技霸权、军事霸权来抑制中国的发展,而不是他自己经常强调的公平竞争。

但很遗憾的是,我认为他真正被接受的可能性是很低的。因为现在美国的政治体制被1%的人绑架,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人一票,但是实际上就像这本书里面所讲的,是一美元一票,在这种状况之下,美国的政治会被这1%的权贵阶层绑架,来强化这些权贵阶层的利益。

在这种情况之下,美国的问题,贫富差距的问题,产业空心化的问题,中产阶级不断缩小的问题会越来越严重。这样就会出现一些内部的矛盾冲突,然后民粹主义抬头。

特朗普那样,利用蓝领阶级跟中产阶级的衰落,然后产生民粹主义,然后利用这种民粹主义上台。但上台以后,他为了自己的连任,以及党派的利益,实际上采取的措施还是有利于权贵阶层。比如说,特朗普上台以后推行了减税,收到利益最大的还是这些有钱的人。

像这本书里面所谈的,除非有一场革命,不然的话,这个问题不能够得到解决。但是,美国的这些问题实际上是结构性的。所以斯蒂格利茨写的书,其实过去这十几年他是反反复复在谈。但是,谈了以后,实际上还是不能够落实。

所以,对全球来讲,很可能美国会放弃对全球的领导,全球的问题爆发以后,很难协调。也越来越会把中国作为他内部矛盾的替罪羔羊。不断甩锅给中国,给中国的发展也会制造各种障碍。

03 对中国的经验教训

我非常赞成刚才斯蒂格利茨教授说的,我们要追溯到经济发展的本质是什么,以及发展的目的是什么?

从发展的本质来讲,是收入水平的不断提高,技术不断创新,产业不断升级,要把新的知识运用到我们的生产当中来提高我们的生产率。

我非常同意他的判断,这个过程当中,有市场来竞争,来提供创新的激励,来有效的配置资源。

同时,也要有政府来克服市场失利,你要不断完善你的基础设施,或者是各种制度安排。

同时,当你处到前沿的时候,要技术创新,必须自己发明新技术,政府要投资到基础科研,来给新产品、新技术开发提供必要的支持。

也要了解到发展的目的是什么?

发展的目的是提高所有人的收入水平,不是提高少数人的收入水平,要让所有人在发展过程当中得益。

除了对一些弱势群体,我们经常讲的“鳏寡孤独废疾者”必须提供帮助之外,也要防止金融寡头跟科技寡头对财富的垄断,必须有二次分配。

要做这些事情,需要有效的市场,也要有为的政府,这也是这些年我提倡的新结构经济学所倡导的两只手都要用。

从美国来讲,美国自1776年建国以后,它一直是一个市场经济国家,重要的就是怎么处理政府跟市场的关系。

美国其实有两派不同的观点,一派是汉密尔顿,他提倡政府要积极有为。另一派是杰斐逊主义,强调有限的政府,政府最好少管。这个在美国是有争论的。

我最近看到一篇文章,引用了2007年一个学者叫做埃里克·莱特纳的一段论述,他说美国对这两个政府作用一直有争论,但是美国是重视实用主义的,后来怎么解决呢?

  • 杰斐逊主义主导话语权,他们都说政府管的越少越好。
  • 但是,汉密尔顿主义指导政策权,在政策上其实美国政府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面是积极有为的。

这让我想起1991年的时候,我在匈牙利参加一个东欧国家转型的研讨会,斯蒂格利茨教授也参加了那场会议。

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斯蒂格利茨在那个研讨会上建议东欧跟苏联,前苏联国家,要按照美国做的去做,不要按照美国讲的去做。

非常遗憾的是,东欧国家没有接受斯蒂格利茨教授的建议,他们不是按照美国做的,而是按照当时美国所倡导的新自由主义去做。

所以,结果大家也知道,在前苏联,包括国家转型的时候,他们经济崩溃了,美国的寡头垄断,寡头绑架政府的情形在前苏联也是比比皆是,然后美国出现的收入分配问题,在东欧国家也是普遍存在的。

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假话讲一千次,自己都会相信的。

从建国以后,杰斐逊主义是主导话语权,汉密尔顿主义是主导政策权。但是,因为他自己不断的宣传杰斐逊主义。所以,美国后来自己也相信里根主义,特朗普自己的谎话,他自己都相信了。所以他们就推行新自由主义,导致的就是《美国真相》这本书里讲的收入分配的恶化,寡头垄断,绑架政府等这些问题。

中国比较幸运,在转型的时候,我们也参考借鉴西方的这些理论思想,但是,中国在改革的时候一直都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所以,我们避免了新自由主义的弊端,才能够在转型的当中维持稳定并快速的发展。

当然,我们也要不断完善我们社会主义市场制度,在十八届三中全会的时候,我们谈到了完善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度。市场在资源配置上起决定性作用,政府还要发挥好的作用。也就是有效市场跟有为政府这两只手都要用。并且我们要知道发展的目的是要让所有老百姓过好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一直以人民的利益为出发点。我相信我们就能够避免像美国这种金融科技、寡头垄断,然后绑架政治的问题。

我们能够在发展的过程当中避免《美国真相》这本书里面所讲的那些问题——一个本来是全世界的头号强国,但是因为内部政治、社会、经济不稳定,而且放弃了他对世界上所能做出的贡献,谢谢!

关于作者:林毅夫,现任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名誉院长、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院长。林毅夫教授研究领域为农业经济学、发展经济学、中国经济改革。


本文摘编自7月3日《真相对话》暨《美国真相》新书首发式林毅夫教授演讲内容,机械工业出版社华章公司主办,华章管理(ID:hzbook_gl)整理首发,转载请与我们取得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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