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为什么把问界卖给赛力斯？@晚点LatePost

「华为能给赛力斯的，已经给完了」

合作模式突变，五项主导权交还赛力斯

9 月 15 号，赛力斯与鸿蒙智行的合作模式突然发生调整：问界仍是鸿蒙智行大家庭的核心成员，但产品定义、产品设计、品牌营销、渠道零售、服务体系五项改由赛力斯主导，华为终端转为参与赋能——这五项此前全部由华为主导，问界同时转为专属专营，用户既有权益与后续服务不受影响。鸿蒙智行在公告里划清了边界，调整不涉及其他品牌，尊界、享界、智界、尚界仍采用华为全流程主导的模式。

市场甚至没有”等”到下午的官方公告，当日 A 股午后直线跳水，收跌 5.09%，盘中触底 43.61 元；H 股同日创下 32.78 港元的上市以来新低。相比赛力斯两市的股价高点，分别累积下跌了 74.9% 和 70.8%，倒回了 3 年前的水平。

消息落地后股价没有崩多少，第二天就开始小反弹，不是市场认可这个变化，而是过去一年的大幅回撤已经提前开始质疑赛力斯的定价，关系的突然转变，在连续一年的市值下行中甚至掀不起波澜。

花旗近一年来的态度是个参考，其赛力斯 A 股目标价前前后后下调了四轮：从 2025 年 11 月 5 日的 165.5 元，到 11 月 6 日的 129.1 元，2026 年 2 月降到 88.1 元，6 月再下调到 55.4 元，7 月中报后变成 37.4 元，累计降幅总计高达 77%。

花旗四轮调价的理由一轮比一轮重：一开始质疑官方的毛利率预测，然后预测问界无法抵抗国内市场销量下行的趋势，再到直接预判赛力斯利润率与份额即将下滑，最后一轮将估值方法从 PEG（市盈率相对盈利增长比率）降级为 P/S（市销率），相当于把赛力斯归类为”陷入盈利困境的企业”。

赛力斯上半年由盈转亏 17 亿

2026 年上半年，赛力斯营收 574.93 亿元，同比降 7.9%，归母净利润从上年同期的盈利 29.41 亿元转为亏损 17.17 亿元，扣非净利润亏损 23.79 亿元。收入让出 49 亿元，利润表翻转 46 亿元。更早的信号在 2025 年已经出现。那年营收比 2024 年多出 198.78 亿元，毛利率升到 29.14% 的阶段新高，归母净利润只多了 0.11 亿元，扣非净利润反而少了 4.37 亿元。

收入增量以百亿计，利润增量以千万计，反映了收入和支出都存在“问题”。先说收入端，问界作为赛力斯收入的绝对组成，其具体车型的销售情况直接决定了营收和毛利润的表现。从总销量的趋势上看，直到 2025 年，赛力斯一直保持一个整体向上增长的势头，对应的是营收的不断增长。但具体到车型层面，从 2025 年初开始，赛力斯销量主轴越来越偏向低价车型，同时低价车型更低的溢价空间，也压低了整体的毛利润表现。

恰逢 2026 年上半年，电池级碳酸锂上半年日均价同比上涨 132.2%，车规级芯片结构性短缺涨价，官方口径单车成本抬升 1.5 万元到 2 万元，也进一步压低了此前暴涨起来的赛力斯毛利率表现：2023 年全年 10.39%，2024 年 26.15%，2025 年三季度单季 29.9% 见顶，此后连续三个季度回落，2026 年二季度单季 20.9%，累计下滑 9 个百分点。

毛利少了，只要省着花，大概率还能剩点，但现实情况是，赛力斯的支出根本省不下来，首先就是需要支付给华为的部分。2025 年全年，赛力斯实现营业收入 1650.5 亿元。同期销售和管理费用合计 289.81 亿元，合计占营收 17.6%，远高于行业中传统大车企 4% 左右、新势力车企 10% 的费用水平。其中光是”广宣、形象店建设及服务费”一项，支出就达 229.5 亿元，占到销售费用总额的 95%。这个金额必然包括赛力斯支付给华为终端的渠道服务费。

另一项省不下来的支出是减值。2022 年以来资产减值损失每期都有，3.06 亿元、4.24 亿元、21.77 亿元、15.79 亿元，2026 年上半年 18.20 亿元，合计超过 63 亿元。扣掉的钱大多流向同一个去处，资本化的研发投入。用更直白的话来说，赛力斯资本化的研发投入，相当一部分没有转化为产出。仅”整车及汽车零部件技术开发”一个资产组，两年半里被打回 33.79 亿元，约等于 2025 年全年含资本化研发支出 125.12 亿元的三成。

2026 年二季度即便不计入 17.7 亿元资产减值，再计入政府补贴环比减少的 7.9 亿元，经营性利润约 1 亿元，赛力斯的净利率也只有约 0.3%。想要解决当下的财务困局，就必须拉高产能利用率，尽可能扩大规模效应。根据官方披露的信息，赛力斯目前有三座工厂，其中 2024 年投入使用的三厂只进行了一期建设。按照其负责的问界 M6、M8、M9 车型销量推算，年产能应该接近 30 万辆。以此推算，赛力斯目前的实际产能已经来到 60 万辆。今年 1-8 月，新能源汽车中问界部分总销量 20.34 万辆，同比下降 15%。考虑到目前同比仍在继续下降的月销量，最终的年销量大概只有 30 万出头。最终的财务业绩压力注定进一步加大。

友商业绩向好，不靠华为体系也行

赛力斯的经营情况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初期从 2022 年初到 2024 年初，爆发期从 2024 年初到 2025 年三季度，下行期从 2025 年三季度延续至今。在赛力斯明显下行的这段时间里，行业中仍有市场和业绩表现都很好的车企，向他们看齐，正在成为赛力斯”活下来”的必然选择。

以 35 万以上大型 SUV 市场，给问界压力最大的蔚来为例。2025 年 7 月和 8 月，乐道 L90 和第三代 ES8 先后上市。两者同为大型 SUV，共用蔚来的 NT3.0 平台，在高压快充、电子电气架构、自研芯片与智驾底座上都非常先进，也都适配蔚来的换电体系。只是在定位、价格、尺寸、配置等汽车”传统属性”上拉开差距。

例如 L90 突出性价比和务实，而 ES8 则偏向商务，追求极致的舒适感和品质感。两者即便买断电池的价格，也略低于问界 M9 普通版，选择 BaaS 模式的情况下，整车售价还能下降数万到十万元。蔚来上下两款产品的组合，直接让问界 M9 在 35 万以上这个价格区间的综合性价比不再突出，销量也在 M9 大卖之后首次跌破五位数。35 万元以上带的价格锚，被蔚来用同一套平台的两种定价拉到了问界 M9 之下。

2025 年 9 月发布的理想 i6 卡住 25 万级纯电五座，前后脚上市的还有极氪 9X，定位 900V 混动超豪华 SUV。进入 2026 年，竞争对手的向上攻势与横向攻势没有暂停：4 月零跑 D19 把大型 SUV 起售价做到 20 万出头，极氪同期发布了直接对标问界 M8 的极氪 8X；一个月后的 5 月，问界、理想、蔚来三家在顶级旗舰上又打了一仗，问界 M9 Ultimate 与蔚来 ES9 车长都到了 5 米 4 级别，与之前的 ES8 还故意卡价格体现性价比不同，这次 ES9 甚至在定价上直接看齐 M9 Ultimate。

相比蔚来的”针尖对麦芒”，零跑走的是另一条路线，今年前八个月，零跑交付 56.09 万辆，同比涨 70.6%，其中国内市场销量 42.96 万辆，同比增长 43%。零跑的策略是将性价比做到极致：核心零部件自研自制率 65%，整车成本比外购低约一成，更低的成本，让零跑可以进一步毛利润水平和净利润水平，用最直接的吸引力换取销量和市场规模。在整体品牌之外，车企中的风格化车型增速也相当明显，例如 YU7 这样的新能源轿跑，还有各种各样的方盒子 SUV，只要车型性价比足够，销量也在持续增长。

各家友商的战略各有不同，有对于车辆高级感的更细致追求，也有对产品的明显风格化，还有对于成本的极致管控。但背后的需求是一致的：极强的掌控力与内部效率，而这恰恰是鸿蒙智行体系最难实现的。

随着鸿蒙智行体系中的品牌越来越多，单个品牌的经营节奏越来越难被完全顾及。2026 年初，华为发布了 896 线激光雷达，并将这一顶级硬件首发搭载在百万级豪华轿车尊界 S800 和旗舰 SUV 问界 M9 上。然而不久后的 3 月 23 日，官方宣布将 896 线激光雷达版本下放至问界 M7 和 M8。并且老款的明确表示不支持硬件升级，且最初未提供任何补偿政策。许多车主才刚刚提车 1—2 个月，车辆就变成了”智驾硬件落后一代”的老款，引起了极大心理落差。

华为不造车是红线，赛力斯独立早成定局

对于赛力斯而言，最大的限制还是华为给自己划的红线。2018 年华为董事常委会决议第一次写下”华为不造车，聚焦 ICT 技术，帮助车企造好车”；2020 年 11 月任正非亲自签发《关于智能汽车部件业务管理的决议》，加上”以后谁再建言造车，干扰公司，可调离岗位”的人身条款；2023 年 3 月 31 日又将《关于华为不造车的决议》续期五年至 2028 年。多次决议的坚持体现了华为对于汽车制造业的敬畏。

但余承东基于第一线的实践，想办法为合作伙伴注入更多推动力也是必要的。早期在极狐阿尔法、阿维塔、广汽项目中的频频碰壁，被他总结为”选我们车 BU 的那些企业，产品咋能卖得掉？他品牌没品牌、渠道没渠道、零售没零售”。后来的华为智选车和鸿蒙智行，包括问界，已经是在决议红线下的最大程度变通。

赛力斯不是没有尝试过新建子品牌。蓝电是赛力斯集团旗下的自主品牌，走 HiCar 路线，没有华为的产品定义与渠道，42 个月累计卖 6.29 万台，月度峰值 5289 台出现在 2024 年 1 月，2026 年 8 月只剩 241 台。

同一个集团、同一套制造能力，差别只在于有没有华为的全流程定义，结局差出一个数量级。用问界这个数年、5 款数代产品、数千亿流水塑造出来的品牌，去推进规模的成长。其中的第一步，就是改变和华为的合作关系，从紧绑定变成继续合作的松绑定。

问界以 34.48 亿美元的品牌价值位列 Brand Finance 全球汽车品牌价值百强，是榜上排名最高的中国豪华汽车品牌；杰兰路 2026 上半年的品牌健康度研究里，问界在 30 万元以上价位段的信心指数与青睐指数均居第一。消费者认这块牌子是真的，但护城河是华为给的，这部分带不走，反正华为的支持依然存在。

从资金的积淀上看，赛力斯也已经做好了准备。2026 年二季度末净现金 689.03 亿元，占 820.82 亿市值的 83.9%，广义现金 743.06 亿元；资产负债率从 2024 年一季度的 88.27% 降到 68.33%，2024 年 7 月赛力斯出资 25 亿元收购华为持有的 919 项问界商标与 44 项外观设计专利。2025 年 11 月还完成了 H 股上市。与华为车 BU 的合作，也通过入股引望完成了事实上的合作，115 亿元入股引望 10% 成为股东方。

整个历程走下来，赛力斯和华为的合作关系，越来越像博世、大陆等传统汽车 Tier 1 供应商的产业角色。而赛力斯跟之前一样，扮演的还是整个生态中最配合华为、最愿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这种更开放也更灵活的逻辑，对于当时市场环境中的问界和华为而言，其实是一个更加双赢的局面。问界可以更少干扰地掌握自身的经营，华为可以提前验证一条深度合作车企的后续发展路径，用相当平和的方式解开了之前深度绑定的死扣。

对于赛力斯而言，这一次转变还不能说真正成功，最终决定因素还是之后的产品结果。2026 年 8 月 19 日接待高盛、摩根士丹利在内的 30 家机构调研，管理层给了四句话，”非华为不问界，非引望不问界，非宁德时代不问界，非高端合作伙伴不问界”，并提出择机进入轿车与 MPV。

华为给自己划的红线，决定了它迟早要把主导权交出去；赛力斯的业绩，决定了它必须自己站起来。9 月 15 日只是两条线相交的时间点。接下来要验证的只有一件事：在没有华为全流程定义的情况下，问界这块牌子还能不能卖得动。

华为与赛力斯，一次声势浩大的权、利再分配 @晚点LatePost

结语：主导权交还只是开始，没有华为全流程定义，问界能否继续卖得动，仍需产品说话

文 | 李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