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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是不是迷信如何解脱?弘愿寺净宗法师倒台关键是保护伞退休了

「安徽弘愿寺的兴亡史」

吐槽解读

读完这篇亲历,最该被记住的不是「邪教覆灭」的爽文剧本,而是三件常被叙事轻易带过的事。

第一,净宗法师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教义深刻,而是门槛极低——你不用持戒、不用行善、甚至不用摄心,只要念一句佛号就能往生。本质是把宗教压缩成「躺赚」式的低成本承诺,用「替代性满足」收编人的恐惧与渴望。

第二,那 63 万册非法出版物背后是一条「写—印—发」闭环产业链,钱来自无数捡破烂攒下两千块的老人。「免费结缘」四个字本身就是最高明的募资广告,再配一篇「感动得流泪」的文章,就把血汗钱动员成了「功德」。

第三,弘愿寺之所以倒台,不是因为教义有争议或被举报多年,而是因为它的保护伞退休了——积压多年的举报材料被新领导翻出,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这恰恰说明:一个宗教组织能不能活,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它和地方权力的相处之道。

作者 iSMA 在 2012 至 2018 年间,先后于广州莲慈素食馆、佛教在线网站、弘愿寺线上义工团队工作或参与活动,以多重身份近距离观察了一个宗教组织从草创到被查的全过程。本文根据作者记忆写成,文中多为亲历或当时从可靠渠道获知的信息;因 2017 年后大量相关资料已被清除,作者也坦承部分细节可能与事实有出入,建议读者以官方发布或权威档案为准。

莲慈素食馆当服务员,初遇净宗”简易救度”之书

2012 年,我在广州越秀区一家开在老居民楼底商的素菜馆当服务员。老板是个潮汕女人,柜台常年摆着一摞摞免费结缘的书,最多的就是净宗法师的著作——《念佛胜易》《第十八愿讲记》《唯说念佛》《净土宗大意》,封底都印着「闽新出」字样的准印证号,看起来像正规出版物。

净宗法师的文字有一种奇特的魔力:他用最朴素的语言,说着最绝对的话。他反复强调「只要念佛,必定往生」——不需要修行、不需要持戒、不需要行善,甚至不需要摄心,「散心念佛」也能往生。他把阿弥陀佛的第十八愿解释成一种无条件的救度契约:你念佛,我救你,就这么简单。

这种「简易」恰恰是它的核心竞争力。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说,宗教的本质是社会自我崇拜的一种投射;净宗法师兜售的这套东西,本质上在构建一个虚拟的庇护所——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就能获得终极安全感。在心理学上叫「替代性满足」,在经济学上叫「低成本高回报」,在传销学上叫「躺赚」。只不过他卖的不是保健品,而是一个来世的承诺。

维度 要点
亲历身份 作者 2012-2018 先后于莲慈素食馆、佛教在线、弘愿寺线上义工,多重身份观察
教义源头 日本本愿法门→台湾慧净→大陆净宗,借「善导」之名包装回流
核心卖点 「念佛必生、散心亦可」,零门槛承诺以低成本换终极安全感
举报焦点 释心渡查弘愿寺准印证号系伪造,涉非法出版物
查没规模 2017 年突查书籍 117 种 63 万册、音像 16 种 19 万片
倒台关键 保护伞退休后积压举报被翻出,净业法师被捕入狱
资金真相 钱来自信众血汗供养,「免费结缘」实为募资广告
本质判读 把需修行的法门压缩成机械动作,宗教沦为对现实的逃避

从善导大师到亲鸾,一场千年本愿法门之争

莲慈素食馆一位信佛的阿姨曾试图度化我,说净宗法师讲的法「直接来自善导大师,是最纯粹的净土宗」。当时我不知道善导大师是谁,也不知道「纯粹的净土宗」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慢慢明白,这套说辞背后藏着一场持续上千年的教义之争。

善导大师是净土宗的实际创立者,著有《观经四帖疏》。但到了唐末,善导的著作在中国失传,反而被日本僧人带回日本,成为日本净土宗和净土真宗的源头——法然上人开创日本净土宗,其弟子亲鸾上人创立净土真宗,也就是俗称的「本愿法门」。

亲鸾提出「恶人正机」说——阿弥陀佛救度的对象恰恰是恶人;他本人还娶妻生子、公开打破僧侣戒律,认为信心决定一切、行为无关紧要。这套理论在日本发展几百年成了大教派,但中国佛教界对「本愿法门」始终警惕,有人干脆扣上「附佛外道」的帽子。

净宗法师的聪明在于,他把中间环节全砍掉了:不提法然、不提亲鸾,直接说自己是继承善导大师的「善导流」。但问题是,善导大师的著作在中国失传上千年,他究竟是怎么继承的?答案藏在一个人身上——慧净法师。

慧净日本学成本愿法门,净宗拜师建弘愿寺

慧净法师是台湾人,1950 年出生,1988 年去日本京都大谷大学留学——那正是净土真宗(本愿法门)办的私立大学。他在那里待了三年,专研善导系的净土思想,说白了就是学了一套日本本愿法门的理论框架。1993 年回台后,他开始推广「善导大师的净土思想」,核心主张包括:称名必生、弘愿门(不须修行全凭他力)、散心念佛、恶人正机。这套东西和亲鸾上人的本愿法门如出一辙。

慧净很聪明,不说自己是日本本愿法门,而说自己在「回归善导」,用善导大师的名义重新包装一套教义。1996 年,大陆的净宗法师(当时还叫释圣苏)皈依慧净,成为他在大陆最重要的传教士。这就形成一条链条:日本本愿法门→台湾慧净→大陆净宗→以「纯粹净土宗」名义在大陆传播。

问题在于,净宗的剃度师父是九华山仁德老和尚——九华山佛教协会会长,德高望重。他发现徒弟宣扬「本愿法门」后勃然大怒。2000 年 12 月 21 日,仁德老和尚在《甘露》杂志发表严正声明,称释圣苏「擅自下山宣扬邪说」,并声明解除师徒关系,今后一切非法行为与九华山无关。

净宗毫不在意——他已找到新靠山,把法名从「圣苏」改为「净宗」,正式成为慧净法嗣,开始在大陆建寺、印经、传法。2004 年,他在安徽宣城建成弘愿寺,作为「善导流净土宗」的大本营。

释心渡举报弘愿寺,百万册书涉伪造准印证

弘愿寺的发展速度惊人,净宗的运作方式很像一个现代企业家:极其重视宣传,印大量免费书籍,在全国素食馆、寺庙、念佛堂广撒网;还充分利用互联网,有自己的网站、视频讲座、在线念佛堂,甚至线上义工团队。

2015 年,我在佛教在线网站找到一份编辑工作,有机会接触更多弘愿寺资料。有一天,我在地藏缘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发帖人「释心渡」自称僧人,详细叙述自己举报弘愿寺的经历:他 2015 年 10 月在弘愿寺住了六七天,亲眼看到大力宣传的《无条件的救度》等书,认定这套「净土学说」相当之邪。

他最有力的指控是:弘愿寺出版的那些书,准印证号是伪造的。释心渡专门跑到福建省宗教局查证,发现书上印的「闽新出 2013 内书 109 号宗」等字样根本就是假的——福建省宗教局负责人明确告诉他,这些书从未经过审核批准,印的地方和格式都不对。这意味着弘愿寺印刷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册图书,都是非法出版物。

释心渡的举报非常执着,在论坛上持续发帖、向宣城市宗教局举报、甚至把举报心得一篇篇写出来供网友参考。我当时对这人的动机有些怀疑——一个和尚为什么这么执着地举报另一个和尚?但不管动机如何,他提供的信息是具体的、可查证的;那些准印证号如果真系伪造,那就是违法。

做线上义工亲历,老太太两千元捐”弘法事业”

2015 年秋天,我加入了弘愿寺的线上义工团队——一个在佛教网站做编辑的人,同时又给被举报的寺庙做义工,两件事有一个共同主题:观察。我的工作是和团队把净宗法师的短文翻译成英文,发到 Facebook 等境外平台做海外传播。

翻译团队有个微信群,二十来人大多是大陆居士,直属领导是宗道法师——据说大学刚毕业就跟着净宗出家,是其得意弟子。负责总校对的是香港人康荣(退休前是资深传媒人,参与创办过《亚洲周刊》)和后来加入的香港人慧玲,两人英语都极好,把我们的粗糙译文打磨成地道优雅的英文。我在团队里待了半年,翻译了几十篇净宗短文,内容高度重复,像一个只会唱一首歌的留声机。

但有一篇文章我印象特别深,大意是「一个让我感动落泪的老太太」。净宗写道,一个农村老太太信佛很诚,一年到头捡破烂、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两千块钱,全部捐给弘愿寺支持「弘法事业」。他自称感动得眼泪都流下来,写道:「这位老菩萨,用她的血汗钱护持佛法,功德无量。」

我读这篇文章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两千块钱——一个老太太一年到头捡破烂攒下,她可能住漏雨的房子、吃最廉价的食物、冬天舍不得买厚棉袄,把省下的每一分都捐给一个和尚让他去「弘法」。而那个和尚住宽敞寺庙、吃信众供养、开不错的车、用最新电子设备,写篇文章用「感动得流泪」赞美老太太,再传播出去让更多老太太效仿。

这不就是传销吗?不是传统那种交钱入会的,而是一种更高明的、以「信仰」为名的传销——它让你心甘情愿把血汗钱交出来,还让你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利奥塔说宏大叙事崩溃导致信仰碎片化,但在我看来宗教本身就是最古老的宏大叙事,它用一套精心设计的话语体系收编人的欲望、恐惧与希望,再打包出售一种叫「救赎」的商品。净宗的核心竞争力不是教义深刻,而是门槛的低廉:你不需识字、不需打坐、不需持戒行善,只念一句佛号,然后掏钱支持他的「弘法事业」。

王路为弘愿寺做文化包装,精准触达中产

王路和弘愿寺的因缘,说来是一桩趣事。我 2015 年底在佛教在线编新闻时刷微博,看到一个认证「王路在隐身」的账号,大致在谈弘愿寺的善导书屋。一查才知道他是个小有名气的文青网红,写过几本随笔集,文风清丽有周作人味道,在豆瓣和微博有一批忠实粉丝——读者大多是城市中产,受过良好教育,对传统文化有好感、对宗教持开放态度,正是弘愿寺最想争取的那类人群。

弘愿寺的书虽印了几百万册免费送遍全国,却始终难触达城市中产和知识分子:素食馆柜台那些书能吸引已信佛的人,但对持怀疑态度的理性主义者来说,封面太「宗教」、语言太「虔诚」,一看就让人产生防御心理。王路不一样——他不是和尚是作家,写文章不像传教,更像分享一种「生活方式」,写自己喝茶读书散步,然后很自然提到「今天念了五千声佛号」。他不用「你必须信」的口气,而是「我发现一个好东西,你要不要也试试」的姿态。这种姿态对城市中产比净宗任何一本书都有效。

后来王路频繁出现在北京的「善导书屋」——宗道法师在北京开的「精舍」,名义是读书会,实际是弘愿寺在北京的前哨站。这是一次精准的互相蹭热度:王路写作遇到瓶颈,纯文学走不通、鸡汤又掉价,开始写「佛系」内容;弘愿寺在主流佛教界口碑不佳、被贴「本愿法门」「附佛外道」标签,正需要一个文化人背书,证明自己不是邪教而是「有文化品位」的信仰选择。

王路的文字有一种特殊过滤功能:那些「恶人正机」「称名必生」的核心教义他从来不写,只写佛教中最安全、最普世的部分——放下、安心、感恩。但他的读者不知道,这些「安全」内容建立在一套极端教义之上;净宗体系的终极指向正是「恶人正机」——做坏事没关系,只要念佛就能往生。王路不会写这个,因为写了就露馅。这是一种精妙的包装。

弘愿寺被查封后,王路再没提过净宗法师,后来写《俱舍论》研究、写养生控制血糖。网络写手大生刘蟾曾写《「王路式」佛学:平庸势利,乡愿鸡贼》讽刺他的信仰投机。说到底,王路与弘愿寺的因缘是一种时代现象:在流量为王的年代,信仰也可以变成内容产品——净宗提供「简易救赎」,王路提供「文化包装」,像保健品公司和养生网红的关系:一个负责生产,一个负责种草。

举报多年未果,地方保护伞撑起弘愿寺不倒

弘愿寺的大红大紫没持续多久。2016 年形势起变化,释心渡的举报帖越炒越火,他透露更多细节:弘愿寺印刷的图书不止那几种,至少几十种、总数可能几百万册,封底都印着伪造的「闽新出」准印证号冒充合法出版物。

他还爆料,净宗的弟弟净业法师是弘愿寺法人代表,负责印刷业务;净宗让亲戚开印刷厂专门印自己写的书,形成一条「写—印—发」的闭环产业链。与此同时,佛教界对弘愿寺的批评也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是「附佛外道」,有人说他在宣扬「日本本愿法门」,有人说他「以佛法之名行传销之实」。九华山仁德老和尚那份声明被重新翻出,措辞严厉——「邪说惑众」「欺师灭祖」「非法行为」。

但弘愿寺依然屹立不倒。坊间传言净宗在宣城有很强的保护伞,宣城市宗教局某位领导对他很支持,所以尽管举报材料递了一摞又一摞,始终没人来查。我当时在佛教在线偶尔听到业内私下议论,有人说净宗关系网很深,市里省里甚至更高层都有靠山;也有人说这些传闻不可信,弘愿寺能撑这么久纯粹因为法律层面还没捅出大篓子。

真相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在中国,一个宗教组织能不能存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和地方政府的相处之道。弘愿寺在宣城扎根十几年,每年接待大量信众、免费赠送大量图书、带动当地消费、解决部分就业——这些都会让地方政府对它采取相对宽容的态度。

但这种宽容是有边界的,边界就是法律。伪造准印证号、大量印刷非法出版物,已经踩过了红线。

弘愿寺遭突查,63 万册非法书与印书产业链曝光

2017 年 1 月 4 日,转折点终于到来。那天,宣城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支队对弘愿寺进行了一次突击检查。根据后来公开的信息,执法人员现场查获出版物:书籍一百一十七种,共六十三万零七百八十一本;音像制品十六种,共十九万两千七百三十二片。他们还查获了弘愿寺委托宣城市飞跃制版印刷厂印刷的合同和提货单据。

一百一十七种,六十三万册。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在莲慈素食馆当服务员时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弘愿寺的印书网络遍布全国,那些书出现在无数素食馆、寺庙、念佛堂、居士林的柜台。它们看起来朴素、虔诚、不图名利,「免费结缘」四个字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但六十三万册书的背后是一条完整产业链:写稿、编辑、排版、印刷、仓储、物流、分发,每一环都需要人、需要钱。那些钱从哪来?从老太太捡破烂攒下的两千块里来,从无数像她一样的老头老太省吃俭用里来,从信众对「功德」的渴望和对「救赎」的恐惧里来。

六十三万册意味着数以百万计的信众收到了这些书。他们大多不会去查准印证号真伪,也不会深究这套教义的历史渊源,只知道一个和尚写了这本书、书是「免费结缘」的、书里说只要念佛就能往生——然后他们就信了。不是因为理性思考辨别,而是因为这太省事了:不用改变任何东西、不用提升自己、不用面对生活复杂性,只需念一句佛号,一切都会好起来,阿弥陀佛会替你搞定一切。

这是一种精神鸦片。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我同意,但要加一句:有些宗教是鸦片,有些是海洛因——净宗这套是纯度最高的那种,它让人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最大快感,代价是让人彻底丧失面对现实的能力。

净业法师被捕入狱,保护伞退休弘愿寺倒台

检查之后,净宗的弟弟净业法师被逮捕,罪名是擅自从事出版物发行业务和发行非法出版物。净业不仅是弘愿寺法人代表,还负责整个印刷发行网络,让亲戚开印刷厂专门承接弘愿寺的印书业务,那些伪造的准印证号就从这条线上流出去。净宗的另一个亲戚也坐了牢,罪名是非法经营非法出版物罪。一个和尚,把自己的弟弟和亲戚都害得坐了牢。

这件事在佛教界反响很大:有人同情净宗,认为他「为法忘躯」;有人幸灾乐祸,认为这是「因果报应」;也有人冷眼旁观,觉得这是宗教与法律碰撞的必然结果。我个人认为本质很简单——违法。不管你信仰什么、传播什么教义,伪造准印证号、大量印刷非法出版物,就是违法。法律是底线,任何组织和个人都不能踩。

宣判那天,很多居士去法院门口声援净业法师,举着「护持正法」「阿弥陀佛」的横幅,在他们眼里净业不是罪犯而是「为法受难」的殉道者。净宗还特别为弟弟入狱做了一次语音开示,声称弟弟是英雄,佛教超越了世间法律。他们不知道,他们拥护的人正在用他们的忠诚牟利;那些「免费结缘」的书,成本是有人买单的,那个「不图名利」的和尚,名和利一样都不少。

弘愿寺之所以倒台,不是因为教义有争议,也不是因为被举报多年,而是因为它的保护伞退休了。宣城市宗教局的某位领导——就是释心渡一直联系举报的那位——退休了,新来的领导没有兴趣为弘愿寺背书。于是积压多年的举报材料终于被翻出,该查的查、该抓的抓。净宗法师在五台山隐居,不再公开露面。

净宗仿亲鸾写”告弟子书”,自比殉道者

净宗的隐退有一个戏剧性细节:据说他模仿日本亲鸾上人的笔法,写了一封「告弟子书」。亲鸾在十三世纪曾被日本政府流放——当时幕府对净土真宗的快速扩张感到不安,将亲鸾流放到越后国(今新潟县),亲鸾在流放期间写信表达对弥陀救度的坚定信心。净宗的「告弟子书」用了类似语气:说自己「蒙受冤屈」、弘愿寺事业「顺应佛意」、弟子们「不要灰心」、六字洪名「永不坠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殉道者形象。

这种行为在宗教史上并不罕见:当一个宗教领袖面临外部压力,把自己塑造成受迫害者,是最有效的凝聚人心手段——它能把一次法律上的失败,转化为一次信仰上的胜利。

但我想说的是:亲鸾被流放,是因为幕府对他的教义感到不安,属政治打压;净宗的遭遇,是因为他弟弟伪造准印证号、印刷非法出版物,属违法犯罪。把这两件事等同起来,是对亲鸾的侮辱,也是对法律的侮辱。

宗教是意义生产机制,净宗把信仰变成逃避

弘愿寺被查封后,我在佛教在线的工作也告一段落。那几年接触大量宗教资料,我越发确信一件事:宗教的本质,是一种意义生产机制。它在人类文明早期解释自然现象、提供道德准则、凝聚社群认同;但在现代科学冲击下,它的解释权被不断侵蚀——地震不再是神的惩罚而是板块运动,疾病不再是业报而是细菌病毒,生死不再是轮回节点而是生物学过程。

当宗教失去解释世界的权力,它就必须寻找新空间,于是转向情感——提供安慰、希望、一种「超越性」体验。净宗这套东西是这种转向的极致版本:它几乎完全放弃对世界的解释,转而专注于对「往生」的承诺。你不需要理解世界,只需相信来世;此世苦难不重要,因为来世没有苦难;此世公平不重要,因为阿弥陀佛会给你最终公平。这是一种彻底的退却。

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说现代性的核心特征是「去先验化」——我们不再相信有超越经验世界的绝对真理;而宗教的困境恰恰在于它建立在那种「超越」之上。净宗把这种「超越」推到荒谬程度:阿弥陀佛不是哲学意义上的绝对者,而是一个人格化、有情感、会「感动得流泪」的神,他按你念佛数量决定接引,却又说「散心念佛」也能往生——这就产生逻辑漏洞:若散心念佛都能往生,为何还强调「专修」?

这个漏洞被慧净和净宗用很聪明的方式弥补:他们说念佛不是修行,而是「领受阿弥陀佛的功德」——你念佛不是在做事,而是在接受一份礼物,所以念多念少、散心定心都不影响礼物价值。这种说法在逻辑上自洽、在心理上极度舒适,让信众在什么也不用做的前提下,获得「被救度」的安全感。

代价是什么?代价是彻底放弃对这个世界责任。如果你相信一句佛号能解决一切,你还会关心社会公平正义吗?还会参与公共事务吗?还会为改善现实生活努力吗?不会,你只会念「南无阿弥陀佛」。这不是信仰,这是逃避。

离开佛教圈后回望,弘愿寺成宗教异化标本

2018 年以后,我彻底离开了佛教相关的行业。偶尔还会想起莲慈素食馆的那些日子:试图度化我的老阿姨、免费结缘的书籍、柜台堆积如山的净宗法师著作。那些书后来怎样了?查封时是不是一并没收?那些已流通出去的,是不是还在某位居士床头被人每天翻看?

我知道一件事:弘愿寺的兴亡史,不是一个简单的「邪教覆灭记」,它是一个标本,揭示了传统宗教在现代社会的困境和异化。当科学祛魅了世界、理性解构了神圣,宗教要生存就必须找新定位——有些宗派选择与科学对话,有些回归神秘主义,有些介入社会事务。

净宗法师选择的路径是:把宗教变成传销。他把需要长期修行的法门压缩成零门槛承诺,把需要独立思考的信仰简化为机械动作,把需要自我提升的过程替换成被动接受。这套东西之所以能吸引这么多人,恰恰说明现代社会的人有多焦虑、多疲惫、多渴望一个确定的答案。

但确定的答案从来不存在。宗教不能给你,科学不能给你,哲学也不能。人类就是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摸索前行,接受这个事实,是成熟的第一步。净宗让你相信,你不需要成熟、不需要面对现实的复杂性,只需念一句佛号,阿弥陀佛会替你搞定一切。这是一个谎言,一个包装成真理的谎言。

2017 年弘愿寺被查封后,我在自己公众号写过一篇《安徽弘愿寺涉嫌非法出版被查》,结果迅速被佛教徒投诉,平台删掉了文章。但这没关系——弘愿寺的兴亡史终将被遗忘,它的教训,值得被记住。南无阿弥陀佛。或者说,再见了,阿弥陀佛。

结语

本文由字幕屋转载并附按语,原作者 iSMA。原文刊于字幕屋,原文链接。


  • 作者 iSMA 以 2012 至 2018 年在莲慈素食馆、佛教在线、弘愿寺线上义工的亲历,还原安徽弘愿寺从 2004 年建寺到 2017 年被查 63 万册非法出版物的兴衰全过程。
  • 弘愿寺印刷的书籍一百一十七种共六十三万余册、音像十六种十九万余片被查没,背后是一条写—印—发闭环产业链,资金来自无数信众的血汗供养。
  • 净宗法师的教义并非自创,而是日本本愿法门经台湾慧净法师回流大陆,借善导大师之名包装,被主流佛教界指为附佛外道,引发千年教义之争。
  • 弘愿寺多年屹立不倒靠的是地方保护伞;真正转折点是宣城宗教局领导退休、新领导不愿背书,积压多年的举报才被翻出,净业法师被捕入狱。
  • 免费结缘四个字是弘愿寺最高明的广告,一位农村老太太捡破烂攒下两千元全部捐出,净宗法师写文感动得流泪并广为传播,动员更多人效仿。
  • 网红作家王路以生活方式姿态为弘愿寺做软性推广,专写放下安心等安全内容,过滤掉恶人正机等极端教义,精准触达城市中产与知识分子。
  • 僧人释心渡持续举报弘愿寺,赴福建宗教局查证其闽新出准印证号系伪造,指出数十万乃至上百万册图书均为非法出版物,多年执着推动立案。
  • 作者从 2012 年广州莲慈素食馆服务员,到佛教在线编辑,再到弘愿寺线上义工,以多重身份近距离观察一个宗教组织的内部运作与外部命运。
  • 净宗法师模仿日本亲鸾笔法写告弟子书自比殉道者,但亲鸾被流放属政治打压,净宗弟子遭遇属违法犯罪,二者不能等同,是对法律的侮辱。
  • 作者认为宗教本质是意义生产机制,净宗法师把需长期修行的法门压缩成零门槛承诺,让人放弃对现实世界的责任,这其实是逃避而非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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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链接:https://www.tucaod.com/1752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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