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经济年代的肉联厂 还有制药车间 @尼布楚文案

【导读】一座由中央商业部全额投建、参照苏联标准设计的肉联大厂里，藏着鲜为人知的三车间——靠牛羊脏器做生物制药的地方。作者从父亲的进厂讲起，把这段从骨胶工段到贝尔药业的工业记忆，一点点打捞出来。

一、缘起：从父亲进厂到三车间往事

1958 年山东家乡挨饿，家父投奔姐夫来到海拉尔农林屯，正赶上肉联厂招工，在老乡介绍下入厂，被分到三车间。他没文化没技能，凭力气从骨胶工段分捡骨头、推料干起，直到 1986 年夏政策允许子女接班才退下来。

人离了厂，家父仍惦记老伙计，隔三差五去厂区宿舍闲聊，这引起了”我”的好奇，于是生出书写三车间往事情结。

（图片位置：原文此处配有一张 AI 生成的“贝尔山 胰酶”产品图——一只带提手的银色金属桶，桶身印有红色“贝尔山 胰酶 海拉尔生物制药厂”字样，作开篇产品展示用。）

二、三车间是什么：呼伦贝尔独一份的脏器制药线

海拉尔肉联厂三车间，老辈叫它制药车间，是全厂最特殊的地方。一车间宰牛羊、二车间做罐头，唯独三车间靠骨胶化工、牛羊胰脏、肠黏膜、牛眼球搞生物提取，是当年呼伦贝尔独一份的生物化工脏器制药生产线，对外挂”海拉尔生物制药厂”牌子。

1955 年海拉尔肉类联合加工厂正式投产，为一五计划限额以上重点项目，资金全部由中央商业部直拨直管，厂房与生产线参照苏联肉食品加工方案，讲究”吃干榨净”。建厂初期仅配置屠宰、罐头、骨胶基础工段，脏器综合利用还停留在小规模试验。

三、骨胶工段：最臭的工种，却保住了铁饭碗

家父在骨胶工段时，”我”正在肉联学校读书。听家父唠叨，夏天骨料堆很臭，苍蝇嗡嗡飞，蛆虫遍地爬。正是这没人愿干的工种，让他躲过 60 年代初企业精减职工的劫难，保住了铁饭碗。

一车间宰牛羊产生的杂骨统一转运至三车间骨胶工段，因气味难闻，单独在厂西北角划独立厂房；废品收购站收来的骨头也是原料。既解畜骨废料污染，又产出多种工业化工原料。

四、从杂骨到骨胶：吃干榨净的全套工序

骨胶工段分上下两层：一楼是核心生产区，有骨料仓、碎骨机、脱脂浸骨罐、蒸汽熬胶大锅、过滤池、浓缩槽、冷凝制冻台与烘干切片架；二楼是休息室、成品库与化验台。全线靠锅炉房蒸汽供热，三班倒不间断。

（图片位置：原文此处配有一张 AI 生成的骨胶工段复原图——画面呈现骨料仓、碎骨机、蒸汽熬胶大锅、过滤池、浓缩槽等设备与工人劳作场景，意在还原“从杂骨到骨胶”的作坊式生产环境。）

完整流程：杂骨冲洗剔除肉渣→轧碎→浸油罐脱脂（骨油外销）→硫磺熏蒸软化除味→蒸汽大锅阶梯升温多次熬煮→残余骨渣加工骨粉作饲料与钙肥，全程无废弃排放。胶液过滤提纯、真空浓缩、冷却凝固成胶冻，人工切片烘干成块状骨胶，供给木器、砂轮、造纸、纺织等厂；副产骨油供化工、肥皂厂，实现畜骨全资源化。

五、文革暗影：骨胶工段成了关押地

文革期间，骨胶工段远离主厂房，既肃静又隐蔽，竟成了”群专”关押拷打走资派的地方。骨胶职工看不下去胡作非为，却敢怒不敢言。

三车间除骨胶外，其余工段负责肠衣、皮张、血粉、脏器等副产品整理初加工与分装外运。作业环境潮湿闷热，工人需穿胶皮围裙、高筒水靴，属重体力潮湿工种，直至九十年代初随厂改制逐步停工拆除。

六、三次拆分：骨胶、化工、制药各自独立

1963 年三车间划定独立厂房，建成第一条完整脏器制药简易生产线；1965 年完成全线扩建，配齐冷库、低温浸提、压片工序，成为呼伦贝尔首家合规脏器生化药生产车间。

（图片位置：原文此处配有一张 AI 生成的“贝尔山 胃蛋白酶片”药品包装盒图——绿边黄底纸盒，正面印有“贝尔山”商标、草原牛羊图案及“胃蛋白酶片”字样，底部标注“海拉尔生物制药厂”，代表三车间压片车间的口服制剂产品线。）

据老职工口述，三车间拆分分两阶段：1958 年合建（骨胶、化工提取、胆红素制药三条线同属三车间）；1972 年第一次拆分，骨胶生产线划出成立独立骨胶车间；1981 年第二次拆分，脏器化工、油脂提炼、药用辅料划出设独立化工车间，三车间仅保留胆红素、牛羊胆膏、生物原料药核心工序，定名制药三车间。1995 年合资成立贝尔药业，化工、骨胶早已独立二十余年；1997 年骨胶车间改制分立为海拉尔骨胶饲料厂。

七、田淑珍与质量管理：从学校到最脏的车间

1975 年田淑珍由子弟学校调厂职工教育科任副科长，办《全面质量管理》学习班，各车间设 QC 小组，人工牛黄 QC 小组获盟经委和商业系统先进。之后厂党委调她到环境最差的骨胶车间任副书记，她不计较异味，全身心投入。

三车间从七十年代持续完善提纯、化验设备，肝素钠、胰酶、玻璃酸钠等原料药稳定量产，这条线沿用三十余年。

八、贝尔时代：合资顶峰与 2006 年的落幕

九十年代产业升级，1995 年肉联厂与美国向氏集团合资成立海拉尔贝尔药业有限公司，原址三车间淘汰老旧设备，重建标准化现代化生物制药线，配套化验、精制、片剂车间，是产能设备顶峰期；对外挂牌贝尔药业，老职工仍叫”三车间”。

2006 年合资期限到期，企业注销、全线停产，厂房闲置，一批技术工人分流转行。一位贝尔时期老班长说：”合资那十年是三车间顶峰……可惜 2006 年合同到期厂子停了，设备拆走变卖。现在路过那吉路老厂区，看见空厂房，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图片位置：原文此处配有一张 AI 生成的“贝尔山 复合肝维片”药品包装盒图——绿边黄底纸盒，正面印有“贝尔山”商标、草原牛图案及“复合肝维片”字样，底部标注“海拉尔生物制药厂”，作为贝尔时期口服制剂产品线的补充示意。）

九、老工人口述：凌晨四点的脏器与牛眼

“我”回老宿舍听老工友闲聊。一位分拣工段老师傅（负责脏器分拣、牛眼取材）说：当年凌晨四五点屠宰车间就卸脏器，一车胰子、肠子、整筐牛眼冻得邦邦硬。穿白大褂、胶皮围裙、高筒水靴，先把坏的挑出去，牛眼单独分装——那东西值钱，专提玻璃酸钠，外地研究所技术员常年驻厂跟着挖玻璃体。车间常年飘酸碱味，冬天冷库冻手，夏天浸提间闷热，三车间是技术岗，比屠宰车间体面，年轻人都想往这分。

（图片位置：原文此处配有一张 AI 生成的“贝尔山 羚羊角注射液”外包装箱图——牛皮纸箱正面印有“贝尔山”商标与“羚羊角注射液 2ml×10支”字样，呼应文中提到的“全厂唯一针剂产品”。）

一位提纯工段技术员（肝素钠、胰酶提纯）说：干提纯最费心，温度差一点药材活性就废。牛羊小肠黏膜熬肝素钠，胰脏低温萃胰蛋白酶、抑肽酶，全靠人工把控酸碱度。粉末装大铁皮桶发往全国各地药厂做针剂原料。九十年代合资后上新设备，有了标准化化验室，以前靠经验，后来每批都要记录检测数据。”厂里最风光时，全国各地采购商上门等货，我们车间工人奖金都比别的车间高一截。”

（图片位置：原文此处配有一张 AI 生成的“贝尔山 / BELL 贝尔 胰酶片”药品包装盒图——浅蓝色纸盒，左上角为“贝尔山”商标，右上角印有“BELL 贝尔”中英文字样，中间大号黑体字“胰酶片”，底部标注“海拉尔贝尔药业有限公司”，代表 1995 年合资后新增 BELL 标识的产品线。）

十、产品线全景：从肝素钠到羚羊角注射液

海拉尔生物制药厂依托草原牛羊脏器资源，覆盖原料药、口服片剂、中药注射液、药用辅料四大类。大宗外销生化原料药含肝素钠、全套胰酶制品、肝浸膏干粉、脑蛋白水解物、牛眼玻璃酸钠、凝血酶、胰岛素粗品等十余品种，发往各地药企作针剂、胶囊中间体；自有压片车间生产肝浸膏片、胰酶片、胃蛋白酶片等口服药片，供应呼伦贝尔各旗县医院与基层药店。

全厂唯一针剂产品羚羊角注射液，1994 年获评国家二级中药保护品种，是技术标杆；配套产出药用明胶、骨磷酸氢钙等辅料，完整实现屠宰副产物全链条利用。六十至九十年代用”贝尔山”草原牛羊图形商标，1995 年合资后新增 BELL 英文标识。

十一、文号流转：东北虎、葵花与一段老厂往事

肉联厂唯有三车间单独对外挂牌生物制药厂，持完整药品生产资质。1996 年远东集团（东北虎药业）收购时，没全盘接收一、二车间，只单独并购资质齐全、独立运营的三车间制药板块。老职工说的”药典”，不是国家出版的药典书，而是三车间几十年留存的全套药品批准文号、中药提取工艺、质检标准与内控卷宗。

交割文号涵盖数十品种，主力分两类：特色生化制剂（肝浸膏片、胃蛋白酶片、胰酶肠溶片、胎盘片、牛羊胆膏制剂）与中成药提取（刺五加片、人参茎叶总皂苷片、五味子糖浆、养阴清肺糖浆、羚羊感冒片、牛黄解毒片等）。1996 年接手时是老式吉林省卫药准字，2002 年全国换证为国药准字 22 开头。东北虎按 GMP 改造，定为中药浸膏核心生产线，收购品种不含虎骨制剂。从 1996 到 2010 年运营 14 年，整体转让葵花药业，文号所属企业变更，东北虎彻底退出。原始文号档案仅留存于葵花药业内部。

十二、尾声：家父的旱烟与空落落的老厂区

生物制药、生物化工、骨胶的机器早已停转，铁皮药桶、试剂瓶、浸提管道都不见踪影。三车间名号渐淡，唯有老工人记得：这座中央商业部全额投建的大厂里，1963 年落成的三车间生产线，历经六十年代初创、七十年代稳产、九十年代现代化改造，最终在 2006 年归于沉寂。

家父退休后常坐在小孤山下住宅前晒太阳，望着曾埋头苦干的厂区发呆。他没文化没技能，一辈子凭力气养家，如今踏实颐养天年。卷起喇叭筒旱烟深深吸一口，微风里棚户区烟火稀拉。肉联厂这个”共和国长子”被时代淘汰，沦为”弁儿”；夕阳下老哥们聊起三车间，一位说”有能耐的人都走了”，”连家雀都飞走了”。